星期日, 六月 24, 2007

九娘:父亲,你恨铁不成钢

离线

九娘发表: 2007-06-19 12:51:31


父亲,你恨铁不成钢

写父亲是难的,他对我来说是个迷,我不知道他想什么,从来不知道。

每次打电话回家,如果是父亲拿起电话,他马上会说,你妈出去买菜了,你过半个小时再打来吧。我挂上电话,心中茫然,好像刚跟一个电话总机的接线员讲过话。其实,我一年都不跟父亲聊一句闲话,偶尔听到他的声音是因为母亲不在家。

父亲一辈子生活在骁将武夫中间,但他的外形雅致俊美,修长干净,在一群灰头土脸的“老革命”中间颇为引人注目,从小到大都有人对我说,你爸爸好漂亮,这话 使我满身起鸡皮疙瘩,我无言以对,人家越是说他漂亮,我就越感到他拒我于千里之外。不过,这多少影响了我一生对男人的审美观,也就是标尺定得高,高的不切 实际,高的毫无道理。

父亲对我的失望从小就开始了,在我五岁那年,他带我去看全国运动会,当我看到马拉松运动员那种垂死挣扎的样子,吓得我哇哇大哭,因为一个小孩不知道马拉松 不过是一项体育运动,我觉得是在让我看别人受刑,结果,父亲恼羞成怒,拽起我就走。父亲对我是不满意的,他几乎没有表扬过我,不管我做什么。第一次带我去 游泳,他指着满池子的人说,游泳很简单,你就往里跳然后划水就行了。我兴致勃勃,猛地跳下去,呛了几口水,感觉要淹死,大哭着爬上来,以后再没有跟他去游 过泳。他希望我是个男孩,那样的话,他就可以用对付士兵的方法来锤炼我,而我也不至于老是用鼻涕眼泪来抗衡。

在我大一点以后,父亲经常拿球票回来,而且非让我去看不可,父为子纲,对于他的命令,我不敢违抗。冬天的夜晚冷得出奇,我爬上军用卡车,通常连司机在内只 有三五个人,刺骨的寒风吹得我手脚麻木。归来的时候,黑夜深深,万籁俱寂,我像耗子一样摸上床,这样的球赛我看过不知多少场,如果说别人的体育素质是天生 的,而我的则是父亲用他那严厉的目光给盯出来的。

父亲的教育方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,我曾经是学校舞台上的主角,但父亲即不过问也不捧场。为了功课,我没少挨揍,只要有一道题不会做,父亲就面色铁青,叫我 把手伸出来。父亲从来没有鼓励我去看文学书籍,他自己倒是经常借书看,都是内部刊物,还有苏联小说,我只是趁他不在家的时候,溜进他的卧室,飞快地偷阅那 些书。他热爱读书,但从来不买书不藏书,也叫我们不买书不藏书。如此严格律己的行为完全是他的军旅经历所致。一次,我在祖父家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大箱子, 打开一看,里面放得都是他小时候的藏书,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盖有他自己姓名的大印。我砰然心动,他这么厉害啊,他为什么不让我们藏书呢?长大以后,我似乎 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,由于政治运动残酷,他不希望我们当文人写酸文章,日记书信,能省就省,免得留下笔迹惹事生非。他自己生活简约,雷厉风行,好像世界大 战随时有可能爆发。我只要在厕所里呆久了,马上会遭到他的训斥,久而久之,我上厕所犹如跑百米, 令人堂目。初一的时候,父亲让我提前去淮北农村体验生活,因为他担心一旦我去参军,将会失去下乡受教育的机会。

那时,经常放露天电影,父亲非要我去看,不管刮风下雨,我被那些宣扬革命暴力的电影吓得灵魂出窍。一天晚上,天寒地冬,电影里面的严刑拷打惨绝人寰,我又 怕又冷,只好一步步地蹭回家,不巧在路上遇见迎面而来的父亲,他觉得我实在没出息,就恨恨地治了我一顿。这样的事情没有少发生,算是他锻炼我的手段。

父亲的性格矜持,脸色冷峻, 他只和母亲每天晚上在饭桌上讲些话,从国际到国内,从上层到下层,我们似懂非懂,只能听着,不能插嘴,更不敢外传。他的自我收敛使他在几十年政治的风口浪 间得以生存,他的自知之明使他在权力的惊涛骇浪中得以平安。中国的军队是北方人的天下,南方人是少数,上海人更是凤毛麟角, 因为上海人骄娇二气名声在外。我就亲眼看见认识的上海人一个一个地消失,这是一个无情的淘汰制度,体质不行的走人,意志不坚的走人,有点闪失的走人,尽 管如履薄冰,父亲终于没有被淘汰,使得我们没有在乱世中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,为了这点,我至今心存感激。

父亲最大的业余爱好是音乐,他的乐感极好,什么乐器都能玩,不管是旋乐还是管乐,所以,对于给我买乐器,他从不吝啬,但我不管怎么玩都玩不过他,在那些无聊的夜晚,没有电视,没有电脑,只有他悠扬的琴声。

父亲出身在富裕的家庭,入伍以后马上就将手上带着得一块金表送给朋友。他对钱一贯持藐视的态度,母亲买了菜回来,我随口问一声这菜多少钱一斤会遭来父亲无比的反感,他就恨我问价钱,所以,长大的我对钱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。

前几年,父亲来美国玩了两个月,这个玩等了好多年,他申请出国要层层批,一直批到北京,后来,他失去了信心,打算放弃申请了。使我最不明白的是,他只是说 自己不想来了,从来没有一句牢骚怪话,无论是对国家,还是对政策。当他登上停泊于珍珠港上的“密苏里”号战舰时,看得仔细,饶有兴趣,我问他认识的同事战 友中有没有人来过珍珠港,他讪讪一笑,说还真没有,我不敢告诉他,我童年时首次偷看到珍珠港这三个字是在他的文件夹里,那时,他们在部署军事演习。我在父 亲面前一贯诚惶诚恐,那天在珍珠港是至今为止我跟他讲话最多的一次。

由于父亲的威严和遥远,我曾对他是否确是我的生父感到质疑,然而,我小时候长得与他极其相似,尤其是眼睛,视力极佳,我们都属于那种脑门后面都可以看东四的人。

幻想中的转世来生,我投胎成了男人,并且当个战机飞行员,英勇善战,那样的话也许能使父亲满意。 父亲从小就希望我走远,只要我提出要到其它地方去,他从未反对过,一来是他用钱慷慨大方,二来是他愿意让我远走高飞,眼不见心不烦,于是,我就走得远远 的,如今隔了一个太平洋。

帅哥,离线

文刀

“这是一个无情的 淘汰制度,体质不行的走人,意志不坚的走人,有点闪失的走人,尽管如履薄冰,父亲终于没有被淘汰,使得我们没有在乱世中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,为了这点, 我至今心存感激”。唔,利害!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,没有亲身的艰苦经历,没深厚的文学功底,这句话写不来。

读完《父亲,你恨铁不成钢》,就只有一个强烈的感觉,那就是:九娘、文章,哈哈,是一个东西!

——我们都属于那种脑门后面都可以看东四的人。
——我们都属于那种脑门后面都可以看李四的人?
——我们都属于那种脑门后面都可以看东西的人?

文刀
2007年6月21日

帅哥,离线

罢了

九娘,有这么多人 祝贺你,多我一份不多,少我一份不少。我只想对你说,你的心情我懂,你的感受我也有。这一份对父亲的感情和感激,不需要用煽情、喧嚣的词藻来渲染,也不需 要用生离死别、感人泪下来衬托;看似淡淡的,似有似无,然而,却比《往事并不如烟》还要厚重,还要扎实。想必你和我一样,年轻的时候,是难以体会这种深藏 在大海深处的父女(父子)之情的,或许当时还有许多怨气呢;只有走过岁月的沧桑,趟过生命流年的今天,我们才能从血液之中,流淌出这样一份感受来。

记得在一个朋友的网站里,看到过雅兰。维康德雷的小说《最后六十天父子情》的摘录,小说写得是一对原本形同陌路的父子,如何在父亲生命中最后的两个月里,寻找彼此,重新认识的故事。

书摘中有许多令人深思反省的章节,阅后让我动容不已。现抄录在下,和大家分享:

很多戏在戏台后上演。台前,只有面具。探看事物的两面,这好似晨光的黄色花束,欲也推我们进入暗夜漫长的掘坑道工和。

。。。我尚末意识到我们将一步步进入深夜,那个你渐渐迷失,眼睛半闭,不发一语的夜。然而生命的繁华就是这样,在照着万物的光灿阳光中,在生命将离你而去之际,我纣度它种种好。

死亡的逼近是一种奇异的感受。在混乱中,它真实存在。我知道一切再也不会如过往,眼前只有“你的死期”及“死期之后”。然而现在与未来之间,我们应该看到,听到一些事情,让我们得以从另一个观点去了解生命。

我们无声交流,双手交握的力量,诉说着你我多年来不会说出口的感情。

然而这一段时间内,使我一步步与父亲接近,是不是也是一种福分呢?使我习惯他的沉默及难以察觉的孤寂。这一切,就是弥留前和秘密?预留一段时间让活着的人成熟,适应永久的失去。

如果我有足够的力量,可以掀起床单,将你抱入怀里,趁着夜里,在医院众人熟睡之际将你带回家,紧紧拥着你,为你注入生命之气,生命之息,我一定会就这样将 你带走,摇醒你,蹒跚的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,穿过病房间痛苦的气喘声,哭叫声,然后在你的耳边悄悄地说,一切都过去了,现在没事了。

生命是一连串的失去和寻回,然而到了最终,终究只剩下孤独。没有一人能逃过这单独而对自己的时刻。我们从来没有好好想想这不得不放下的时刻,想想分离的时 刻,你必须要离开那赋与你生命的人。放手让他们离去。经过这样的历程进入看不见,惊慌,完全不熟悉的世界,投入生命存在的最大秘密。

而对悲痛,我开始学着享受每一日,以及每一日的灿烂阳光。我发现我们从来没有注意到生命中附首可拾的小小幸福。如临冬前植物流出的汁液 。。。 甚至坐在咖啡馆里,不等着见人,不急着办事的幸福。父亲即使在他最困顿的时刻,还是为我上了一课。

在我们最后知道你的病已经无药可救的日子里,一份无尽的温柔飘浮在空中。过去的年月里,我确实忽略了你。可以在那些年里,你认为我的忽略正回应了你对我的不重视,或者说懒得搭理。但你的死亡将我重新抓回,逼迫我陪你一段。

其微乎其微的跡象,长期以來一直为人所忽略。你将临的死亡,让我不得不去面对所有的死亡,不只是我自己的,还有身边近亲的死亡。我失去了我的天真。我学着 以另一种角度看事情、以另一种方式去感受、去赋予身边事物不同的评价。指着窥探事物的全貌、去寻回享受身旁小小幸福的惊喜,及体验平安即是福的真义。学着 吸一口气,看万物的新生。这是酸楚、隐密、讽刺却绝对必要的补偿。我们就是活在这样凌乱的交替中、生死恒常的循环里。

故事里中年的儿子,在一连串对父亲灰暗的悼念里,深深感受到,那被忽略了的父爱,远远超过他原来的认识和体悟。不由想到我和父亲的关系,一种淡淡的哀愁弥 漫在我的心头,让我生出一种落泪的冲动。在每对父母与孩子的相处中,代沟总是免不了的。身为孩子的我们,常常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,因而常常会抱怨 父母不理解,不支持我们。当问题发生时,我们不懂得彼此沟通,彼此退让,但如果我们今天不得不面对生死课题时,也许大家就会多听一些不同的想法,少一些固 执和争执,也许到了那个节骨眼上,大家才知道珍惜。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面临生死时,才知道表达出自己的爱。把握和父母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,及时把爱说出 來,才是我们应该做的。我们谁也没有办法预测生命的长度和变化,我们应该珍惜我们生活中所拥有的一切,不要到失去了才后悔。

我想,死,是每种生物必经的最后过程,但人类却有着别的动物没有的特权——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感情。我们也已经人到中年了,我们的父母更是来日无 多,其实,我们心中有许多话要对他们讲,为什么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,把我们心中的爱表达出來,转換成言语告訴他们呢?其实,父母也好,情人也好,朋友也 好,我们都应该及时把心中的爱向他们表达出來,不要等到无法挽回的时候再后悔。

九娘,你是幸福的,因为你是一个父母双全的人。让我们在剩下不多的生命里,一起来好好善待我们的父母吧!

握手!

离线

九娘

见俺要撞墙,罢了就来了,心太软, 哈哈哈 ....

我从小到大,最大的福气是父母的身体素质都相当好,在我的印象中,他们几乎不
生病,如果生病的话就会被淘汰了。他们的感情也好,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好,所以,
俺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俺这样地不近人情。到了美国以后,我悟出来了。世界上有
些人喜欢小孩,有些人只要老婆,有些人只要情人,有些人什么都不要。而在中国,
你没有选择,每个人都必须有老婆和小孩。我父母之间的关系很好,我很少进他们
的房间,进去的时候就是站着听训话,父母的床孩子们是不上的,父亲很西化,他
要的是俩人世界,我们家从来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景象 ....

罢了,有时间就来捣浆糊,这浆糊里面也有学问和思想的,互相启发促进,
浆糊是越捣越稠 ... 哈哈哈哈哈哈 ....

帅哥,在线

罢了

老九的话我懂。同是天涯过来人,相知何须定相逢!

一路走来,渐渐地对别人的要求越来越少,越来越低。所求不多,问心无愧而已!

共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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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后随笔:

天下无不是的父母~~~

http://www.e-literati.com/bbs/leadbbs/announce/announce.asp?BoardID=108&ID=161283&Ar=162860&AUpflag=1&Ap=3&Aq=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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